试管婴儿中的“隐形患者”:男性在辅助生殖中的沉默与挣扎
在关于试管婴儿的公共叙事中,镜头几乎总是对准女性。促排卵的针剂、取卵的手术、移植后的等待——这些画面构成了我们对辅助生殖的默认想象。而男性,通常只以“陪伴者”或“取精者”的身份短暂地出现在画面边缘。
但一项2026年发表的研究给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发现:在接受医学辅助生殖的男性中,积极情绪(感激、同情、钦佩)在治疗初期处于高位,但一年之后,这些积极情绪显著下降,而担忧、无助、怨恨和疏离感则明显上升。另一项针对不孕夫妇的追踪研究也显示,女性因素不孕与男性伴侣生活质量下降之间存在显著关联,这种“伴侣效应”甚至超过了男性自身因素对其生活质量的影响。
男性并非这场旅程的旁观者。他们也在承受,只是方式不同,表达不同,被看见的程度也不同。
一、“支持者”的角色,本身就是一种压力
多项研究反复印证了一个现象:男性在辅助生殖中普遍将自己的角色定义为“支持者”。在中国西北地区进行的一项扎根理论研究中,研究者访谈了22对接受试管婴儿治疗的夫妇,最终提炼出的核心范畴是“前进或后退”——夫妻双方在治疗全过程中反复经历着矛盾的心理波动。在这个框架下,男性的自我定位往往是“不能让妻子分心的人”。
波兰的一项男性叙事研究提供了更生动的细节。研究者访谈了那些通过试管婴儿成为父亲的波兰男性,发现他们普遍认为“女性承担了治疗的大部分责任”,而自己的角色是“陪伴”和“支持”。但与此同时,这些男性也在经历“困难的情绪”——只不过他们“往往找不到伴侣之外的人来分享这些情绪”。一位受访者说:“我一直陪着我妻子。但没有人问我怎么样。”
这种“支持者”的角色设定,制造了一个隐蔽的悖论:男性被期待成为情感支柱,但支柱本身并不被允许脆弱。 以色列卫生部的患者指南中明确指出,关系压力是生育治疗中一个被低估的维度,包括“性活动从自发和亲密变得机械和技术化”、伴侣之间因男方或女方因素而产生的“自责或相互指责”,以及“许多女性感到沮丧,因为她们认为大部分治疗负担落在自己身上”时产生的张力。
二、时间如何改变男性的感受
那项北美男性纵向研究的数据值得细看。154名男性的平均年龄为34岁,研究者从治疗初期开始追踪,持续12到18个月。初期,男性报告的积极情绪——对伴侣的感激、同情和钦佩——处于较高水平。但一年之后,情况发生了转折:积极体验下降,而担忧、无助、怨恨和疏离感显著增加。
“怨恨”和“疏离”这两个词出现在男性伴侣的情感轨迹中,并非意味着他们不支持妻子。更可能的解释是:当治疗周期一再延长,当初的“并肩作战”感逐渐被“看不到尽头的消耗感”所取代。 一位男性在波兰的研究中这样描述自己的处境:“你站在那里,什么也做不了。你不能替她打针,不能替她承受取卵。你只能等。”
这种“什么也做不了”的无力感,在文化层面往往被误解为“冷漠”或“不够关心”。但研究呈现的是另一幅图景:男性对治疗不确定性的敏感程度,其实与女性相当。一项1998年的经典研究通过让40对夫妇在完整治疗周期中每天记录情绪反应,发现“男性和女性对取卵、受精、胚胎移植和妊娠测试的反应模式相似”,并且“试管婴儿期间最重要的心理决定因素是治疗程序的不确定性”——夫妻双方对这种不确定性的敏感度“是等同的”。
换句话说,当妻子在等待验孕结果时辗转难眠,丈夫可能也在经历同样的煎熬,只是他可能选择沉默,因为他“应该”是那个稳住局面的人。
三、社会支持的不对称:男性的“无人可诉”
问题在于,男性的情感需求往往缺乏出口。前述波兰研究中,研究者明确指出,男性“和伴侣一样经历困难的情绪,但与伴侣不同,他们在关系之外找不到人分享”。这种孤立并非偶然。
一项2025年发表的研究专门探讨了试管婴儿治疗中“披露困境”的性别维度。研究者访谈了10对接受IVF或ICSI治疗的异性恋夫妇,发现了一个三重主题结构:“下一步”:规范性父母时间表的无处不在;在社会支持需求与披露相关问题之间寻求平衡;以及男性的支持角色。研究者指出,由于不孕不育的污名化影响,夫妇们普遍对披露治疗状态感到困难,而这种披露障碍进一步阻碍了支持需求的满足。
对男性而言,这种障碍可能更为显著。当社会默认“生育是女人的事”时,一个男性谈论自己的生育困难或治疗压力,往往面临更大的社交风险——他可能被解读为“不够男人”,或者“在抢妻子的戏”。于是,沉默成为最安全的选择,孤独则成为沉默的代价。
四、被“伴侣效应”揭示的另一种真实
那项台湾地区的双元分析研究提供了一个值得深思的发现。研究者使用“行动者-伴侣相互依赖模型”分析105对接受辅助生殖的夫妇,试图检验不孕病因(男方因素或女方因素)与双方生活质量之间的关系。
结果出乎意料:女方因素不孕与男性伴侣生活质量下降显著相关,而男方因素不孕并未对女性伴侣的生活质量产生类似的显著影响。研究者对此的解释是,男性伴侣在目睹妻子承受治疗过程时,可能体验到一种“次级创伤压力”——看着所爱的人经历侵入性操作、激素波动和反复失望,本身就是一个消耗性的过程。同时,社会文化对“妻子应该生育”的期待,也可能让男性伴侣感受到一种间接的压力和挫败。
这个发现的意义在于:男性在辅助生殖中的痛苦,并非源于“自己不行”,而往往源于“看着她受苦,却无能为力”。 这恰恰是最难被言说、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种压力。
五、承认“他也在经历”,是支持的第一步
好消息是,研究已经开始关注这一问题,并且指向了一些具体的改善方向。
一项2025年的综述专门探讨了心理干预对治疗持续率的影响。研究者指出,不孕患者的心理困扰与IVF治疗终止率之间存在显著关联,而认知行为疗法和身心干预已被证明可以有效减轻患者痛苦,甚至可能提高妊娠率。虽然该综述主要关注的是“患者”而非“伴侣”,但它揭示了一个重要的逻辑链条:痛苦影响坚持,支持缓解痛苦,而支持的对象不应仅限于治疗的直接承受者。
对于男性伴侣而言,最需要被“看见”的,或许不是他们“应该做什么”,而是他们“正在经历什么”。中国西北地区的扎根理论研究提出的“前进或后退”框架,实际上描述的是夫妻双方在治疗中共同面对的矛盾体验——每个阶段既有促进因素,也有阻碍因素,而夫妻作为一个整体在“前进”和“后退”之间摆动。将男性纳入这个“共同经历”的框架,而非仅仅视为“支持系统”,可能是改变的开始。
以色列卫生部的患者指南中有一句话值得记住:“重要的是要记住,一个没有以怀孕或分娩结束的周期,并不能预测下一个周期的结果。”这句话是说给所有经历者听的,也包括那些站在一旁、沉默地等待着的男性。
结语
辅助生殖技术在中国正在加速走向普惠,医保的覆盖让更多家庭有了尝试的勇气。但在讨论费用、成功率和技术选择的喧嚣中,有一群人始终站在聚光灯的边缘。他们被期待成为稳定的依靠,却很少被问一句“你还好吗”。他们的痛苦往往不被命名,因为“又不是你在打针”。但研究呈现的图景是清晰的:男性的情感轨迹是真实的,他们的无助是真实的,他们的沉默之下,是同样需要被理解的等待。
试管婴儿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旅程。承认这一点,意味着承认每一个站在治疗室里、站在手术室外、站在验孕棒旁边的人,都在经历着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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